·西蒙·玻利瓦尔。（视觉中国)
“美国注定要以自由之名
在美洲播撒苦难。”
作者：郑敖天
2026年新年伊始，一则突发新闻震惊全球。当地时间1月3日，美国悍然入侵委内瑞拉玻利瓦尔共和国，在其首都加拉加斯掳走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随后，美国总统特朗普不仅要求委内瑞拉向美国公司开放市场，还公开威胁哥伦比亚、古巴等多个拉美国家。冷战之后努力摆脱美国控制的拉美各国，似乎又一次陷入美国“门罗主义”的阴影之下。
·当地时间2026年1月5日，马杜罗（右二）被强行带到美国后，准备出席庭审。
“美国注定要以自由之名在美洲播撒苦难。”这是委内瑞拉国父西蒙· 玻利瓦尔近两个世纪前留下的警告。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社会文化室主任郭存海在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时说，玻利瓦尔于1829年写下这句话，那时他就已经预感到了美国在南美洲扩张的野心。
·当地时间2026年1月3日，马杜罗被美国强行控制后，其支持者手持玻利瓦尔画像走上加拉加斯街头参加集会。(视觉中国)
在委内瑞拉，从国名到货币，再到街头巷尾的纪念碑，“玻利瓦尔”的名字几乎随处可见。是什么让这个名字在近两百年后，依然在委内瑞拉，乃至整个拉美地区人民心中闪耀？
点燃心中的火种
1812年，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降临加拉加斯市。顷刻之间，这座“永春之城”化为废墟。随之被葬送的，还有刚刚建立的委内瑞拉第一共和国。
面对天灾，保王派弹冠相庆，趁机重兵压境。反对革命的教士在废墟上搭起讲坛，宣扬这场前所未有的地震是革命者反抗西班牙国王的“天罚”。绝望的市民跪在教士脚下，祈求宽恕。
这时，一位身穿长袖衬衫，身上带有血迹的年轻军官踉踉跄跄地走向讲台，他一头卷发，身材不高，但强壮而精干。他一把推开高谈阔论的教士，用疲惫但骄傲的声音高声呐喊：“如果自然和我们作对，我们就同它斗争！直到将它驯服！”
他就是玻利瓦尔，拉丁美洲的解放者。此时的他只有25岁。
回看玻利瓦尔前20年人生，人们很难想象这位出生在巨富之家的青年，能够成为一名舍生忘死的革命者。玻利瓦尔家族是加拉加斯市的创建者之一，拥有覆盖种植园、铜矿、印染厂、酒厂的庞大商业王国。作为出生在拉丁美洲的土生白人，玻利瓦尔虽无法像西班牙人一样进入殖民地的权力统治核心，却也能过上富贵生活。但是，一件事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母亲去世后，叔叔将他送到加拉加斯公学读书，而他的老师之一，正是委内瑞拉启蒙思想之父西蒙·罗德里格斯。
罗德里格斯虽仅年长玻利瓦尔4岁，但博览群书，学识渊博，尤其对法国革命思想了解甚深。他敏锐地发现玻利瓦尔“顽劣”外表下包裹着对世界的好奇心。在其教导下,玻利瓦尔阅读了卢梭、伏尔泰等启蒙思想家的著作，并意识到西班牙殖民者只把委内瑞拉当成一头“奶牛”。王室贵族们一边享受着委内瑞拉提供的财富，一边采取高压愚民政策，限制美洲殖民地的经济和社会发展。
1797年，罗德里格斯因参与委内瑞拉独立运动而被当局缉捕，被迫流亡欧洲。此时，玻利瓦尔心中已经埋下一颗革命的种子。
15岁时，玻利瓦尔前往西班牙“壮游”。他在这里邂逅了一生的爱人：玛丽亚·特蕾莎。两人很快完婚，并一同返回委内瑞拉。玻利瓦尔下定决心做一个好丈夫。他回家后开始规划家族的发展，准备安心当一个富有的庄园主。但好景不长，特蕾莎突然染上恶疾，高烧不退。望着床上被病痛折磨的爱人，玻利瓦尔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
特蕾莎的离世让玻利瓦尔伤心欲绝。家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残留着特蕾莎的气息。同时，家族的内讧也使他心灰意冷。在发誓一生不再续弦后，他又一次登上前往欧洲的帆船。
多年后，玻利瓦尔对一位挚友袒露心声：“如果我不曾丧妻，我不会成为玻利瓦尔将军，更不会是解放者。”此时的玻利瓦尔，留给故乡的只是一个孤独悲伤的背影。当他再度回归故里，他的脚步将震撼南美洲大地。
圣山立誓，砸断枷锁！
1804年，玻利瓦尔来到了巴黎这座聚集着思想家与流亡者的城市。他与恩师罗德里格斯在这里再会，并决定一起游历欧洲，学习军政知识，为拉美革命做好准备。
他们登上了意大利的阿文丁山。1000多年前，阿文丁山曾是罗马平民反抗贵族的起义据点。在这座“圣山”上，玻利瓦尔难捺心中洋溢的激情：“我的身心将不会停歇，直至砸断西班牙王权强加予我们的枷锁！”
随后，玻利瓦尔投身流亡欧洲的革命将领法兰西斯科·米兰达麾下，并在欧洲招兵买马。1807年，已是一名成熟革命者的玻利瓦尔回到委内瑞拉，摩拳擦掌，静待革命时机来临。
1808年，西班牙在与法国的战争中落败，玻利瓦尔看准时机，在拉美地区组织人民群众反抗西班牙殖民者。1811年，委内瑞拉第一共和国在加拉加斯宣布成立。与委内瑞拉相邻的新格拉纳达（大部分为今哥伦比亚）也建立自治的联合省，拉丁美洲渐露自由曙光。
然而，革命的道路远比玻利瓦尔想象的复杂曲折：新生的共和国内部派系林立，相互倾轧。领导人米兰达对磨刀霍霍的保王派心存幻想。在这种背景下，那场发生于1812年的大地震，彻底压垮了年轻的共和国。
玻利瓦尔从废墟中爬出，面对保王派的优势兵力，他只能且战且退。不久后，米兰达在绝望中投降，决定离开委内瑞拉。愤怒的玻利瓦尔试图带兵阻止米兰达离去，半途得知米兰达已遭下属背叛，并被移交给保王派，许多共和军随即作鸟兽散。
在这样的境遇下，玻利瓦尔成了“革命中诞生的领袖”。逃脱保王派的追捕后，他来到港口城市卡塔赫纳，在那里写下著名的《卡塔赫纳宣言》。他在文中深刻反思了第一共和国的教训——未能建立一个强大集权的共和政府和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他也意识到，法国和美国革命的经验并不完全适用于拉丁美洲。他们必须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革命之路。
1812年，在新格拉纳达革命者的支持下，玻利瓦尔重整旗鼓，率军苦战，再次解放加拉加斯，后建立委内瑞拉第二共和国。他“解放者”的称号不胫而走。但很快，保王派利用美洲内部民族矛盾，纠集重兵绞杀共和军。1814年，加拉加斯市再次陷落。
同年9月，玻利瓦尔与少数追随者登上一艘海盗船，开始流亡生涯。在这至暗时刻，他给委内瑞拉留下承诺：“我将再度归来，给你们自由！”
建立一个“大共和国”
1815年，欧洲局势剧变，拿破仑被反法联盟击败。重归王位的西班牙国王派出一支庞大的远征军前往南美洲。远征军上岸后势如破竹，很快攻陷了新格拉纳达首府波哥大（今哥伦比亚首都），大肆屠杀共和派人士。南美独立的星火，似乎即将熄灭。
而在加勒比海上的牙买加岛，流亡中的玻利瓦尔密切关注着南美大陆的局势。在经历两次挫折后，他对南美洲革命的理解越发深刻。1815年9月,他完成了著名的《牙买加来信》。在文中，他回顾西班牙殖民者在美洲的暴行，并敏锐地指出，尽管西班牙帝国表面上拥有压倒性的军事力量，但其与殖民地人民早已恩断义绝，“美洲必将愤怒地投入战斗，而殊死的斗争必将胜利”。
玻利瓦尔还开始思考独立后的未来。他超前地提出：由于南美洲政治民族环境复杂，人民缺乏治理经验，若要抵挡外来干涉，必须在南美洲建立一个以共同的文化与政治纽带为基础的“大共和国”。1816年，玻利瓦尔重归委内瑞拉，随即颁布解放所有奴隶的法令，解放的奴隶和分散的共和军很快集结在他的旗帜下。此后不久，委内瑞拉第三共和国成立，玻利瓦尔任共和国最高元首和三军总司令。
玻利瓦尔不再像过去那样急于争取决定性的军事胜利，而是将精力放在推动社会革命、增强内部团结上。1819年，已站稳脚跟的玻利瓦尔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亲率精兵越过安第斯山脉，直插保王军兵力薄弱的新格拉纳达腹地。
同年5月，玻利瓦尔带领一支约3000人的部队踏上史诗般的征程。他们先是穿越洪水泛滥的利亚诺斯平原，于7月抵达安第斯山脉最险峻的帕拉莫山道，与严寒、冰雹和险峻的山路抗争，几乎每走一公里就有人牺牲。远征期间，一位随军女士奇迹般地生下了一名健康的婴儿。婴儿的啼哭，仿佛预示着共和国的新生，让全军士气大振。1819年8月，玻利瓦尔的奇兵进入新格拉纳达，并发起博亚卡战役，全歼新格拉纳达保王军主力。8月10日，新格拉纳达首府波哥大获得解放，共和军就此获得战场主动权。
·1819年8月，玻利瓦尔进入波哥大主广场。图为油画作品。(视觉中国)
1819年12月，玻利瓦尔宣布成立大哥伦比亚共和国，领土包括今天的委内瑞拉、哥伦比亚等多个南美洲国家，迈出团结南美洲的重要一步。
之后几年里，他乘胜追击，先后解放厄瓜多尔和秘鲁，并于1824年全歼西班牙殖民政府的最后一支主力。
南美洲终于要迎来自由了吗？
“我绝不会自降身份，登上王位”
殖民统治落幕后，大哥伦比亚共和国面对的是历经战火摧残而满目疮痍的土地。让这个新生的国家存活下来，成为玻利瓦尔的首要职责。他坚信，只有让所有国民成为享有共同权利和义务的平等公民，才能真正筑牢共和国的地基。
玻利瓦尔强调社会福利和教育的重要性。他一方面努力兑现给共和军士兵分配土地的承诺，试图破除大庄园主对土地的垄断。另一方面，他请恩师罗德里格斯回国负责推广公立学校教育，希望培养思想进步的新一代公民。但在本土豪强的抵制下，这两个目标都没能实现。与此同时，随着共同敌人的消失，南美洲各民族之间的矛盾也愈发激化。
尽管困难重重，玻利瓦尔始终牢记拿破仑的教训。当有下属劝他登基称王以掌控全局时，他回绝道：“对我来讲，解放者的称号高于一切，我绝不会自降身份，登上王位！”
1826年，玻利瓦尔在巴拿马召开泛美大会，试图劝说南美洲各国建立一个国际联盟，以应对欧洲列强的威胁，但以失败告终。同年，委内瑞拉爆发叛乱，玻利瓦尔只得将精力全面转向国内。
此时的玻利瓦尔虽年仅43岁，但20多年的革命斗争已经拖垮了他的身体。他的万贯家财也已在革命中耗尽。两年后，他患上了肺结核。自觉时日无多的他，试图用最后的气力拯救共和国。1829年，为平息内乱，玻利瓦尔最后一次率军出征。
1830年1月，玻利瓦尔向大哥伦比亚议会递交辞呈。这位以钢铁意志著称的英雄，用恳求的语气写道：“哥伦比亚同胞们！我恳求你们把我从辱骂中拯救出来，我不想成为内战的借口……我恳求你们保持团结，以免你们成为祖国的凶手！”同年6月，玻利瓦尔亲选的接班人苏克雷被暗杀，大哥伦比亚共和国解体已成定局。
1830年12月17日，年仅47岁的玻利瓦尔撒手人寰。一年后，大哥伦比亚共和国解体。他没有看到自己梦想破灭的那一天，这可能是历史留给他最后的仁慈。
“玻利瓦尔革命”
玻利瓦尔的葬礼十分简单，只有少数亲人和挚友出席，一些政敌甚至庆幸他的离去。然而，随着大哥伦比亚共和国解体，以及随之而来的混乱和战争，越来越多人开始怀念这位传奇民族英雄。此后，拉美国家对玻利瓦尔的崇拜开始升温，他成为许多忧心南美洲前途的仁人志士们的榜样。与此同时，美国对南美洲的干涉，也成为这一趋势的催化剂。
1823年，美国总统门罗在国情咨文中提出“门罗主义”，警告欧洲列强不得再在美洲殖民或干涉美洲事务，同时美国也不干涉欧洲内部事务。有历史学家称，玻利瓦尔一开始对门罗反对欧洲列强的立场表示欢迎，但很快，他便意识到了这背后隐藏着美国把南美洲当成“后院”的野心。
1829年，玻利瓦尔在给英国外交官坎贝尔的信中，写下了那句忧心忡忡的预言：“美国注定要以自由之名在美洲播撒苦难。”
玻利瓦尔一语成谶：1846年，美墨战争爆发，美国吞并了近一半的墨西哥领土。1855年，美国冒险家威廉·沃克颠覆尼加拉瓜政府后自任总统，并恢复了奴隶制。1914年，委内瑞拉发现大量石油，美国的石油公司随即蜂拥而至。截至20世纪30年代，美英石油公司控制了委内瑞拉近98%的石油开采。在此之后，委内瑞拉形成了高度依赖对美石油出口的畸形经济体系。20世纪80年代，石油危机爆发，委内瑞拉迅速陷入经济衰退。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了乌戈·查韦斯领导的“玻利瓦尔革命”。
查韦斯出生于委内瑞拉的一个教师家庭，从小便学习玻利瓦尔的故事和著作，并将他视为偶像。加入委内瑞拉军队后，查韦斯目睹了许多社会不公，效仿玻利瓦尔发起革命的愿望也更强烈。
上世纪80年代，查韦斯在委内瑞拉军队中秘密建立了左翼地下组织“玻利瓦尔革命军—200”，所有成员在加入时都必须重述玻利瓦尔在阿文丁山上立下的誓言。查韦斯继承了玻利瓦尔团结全南美洲反对帝国主义干涉的思想。他还根据当代情况，引入企业国有化、社会福利化等新思想。
1992年，查韦斯发动政变，因准备不足遭遇失败。但他的“玻利瓦尔主义”立场在委内瑞拉引发了广泛共鸣。1998年，查韦斯当选委内瑞拉总统。
当选总统后，查韦斯很快将国名改为“委内瑞拉玻利瓦尔共和国”，并启动了社会福利项目，改善贫困地区的道路和医疗系统，同时大力推动石油产业的国有化。在外交上，查韦斯展现出了很强的实用主义。他主动访美并公开表示自己“没有反美理由”“愿意和美国建立建设性关系”。
但委美两国的友善关系没能维持太久。2002年，委内瑞拉发生政变，查韦斯被反对派囚禁，美国迫不及待承认了反对派的新政府。根据美国媒体披露的消息，美方事先知晓政变，并予以支持。但仅47小时后，政变便宣告失败，委美关系随即破裂，美方开始向委内瑞拉施加经济制裁。
2013年，查韦斯去世，马杜罗当选总统。马杜罗基本继承了查韦斯的经济与社会政策。但受美国制裁、国际油价下降以及国内失败的经济政策等因素影响，委内瑞拉经济面临巨大挑战。这也让特朗普政府看到了可乘之机。郭存海说，特朗普政府试图通过抓捕马杜罗在拉美制造“寒蝉效应”，但从历史上看，这种明目张胆的干涉行为反而会激起拉美世界的反抗情绪。
此次抓捕事件发生后，巴西、智利、古巴、哥伦比亚等拉丁美洲国家纷纷公开谴责美国的军事行动。智利总统博里奇在社交媒体上表示：“今日是委内瑞拉，明日可能是任何一国。”
郭存海认为，美国抓捕马杜罗的最终目的是迫使委内瑞拉出现政权更迭，但目前来看，以罗德里格斯和帕德里诺·洛佩斯为首的委内瑞拉领导人，依然维持着政府和社会的正常运行。“多年来，委内瑞拉已建立较完善的国家治理体系。马杜罗的离开会造成一定影响，但其政府也展现出很强的韧性。美方想凭借此次打击就让委内瑞拉‘变天’，可能性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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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第557期《环球人物》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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